2010年05月16日 草原马和 摩托车 摩托车 当和布克赛尔的那仁草原上出现第一辆 摩托车 时,布仁巴雅尔老人家的那匹雪青马就不好好吃草了。也许在雪青马的眼里,布仁巴雅尔老人的儿子巴特尔骑回的这个有两条圆腿,瞪着茶壶那么大的眼睛,还能吼出比所有马都响的声音的铁家伙,以后恐怕要代替草原上所有的快马在大地上飞奔。它在想,这个铁家伙的出现,是不是会彻底改变马在草原上奔跑速度最快的历史。 巴特尔两千块钱就卖掉了跟随自己多年的黑儿马,用卖马得来的钱从县供销社买回那辆幸福牌 摩托 的时间是一九八五年秋天。 在这之前,或之前的之前,草原上的牧人们大部分时间都骑在马背上。马似乎是他们身体的一个重要器官,离开马,人好像就变得不完整,就像瘸子或精神病人那样让牧人们耻笑。当然,牧人们偶尔也会骑在牛和骆驼的背上,可那只是在转场的时候。牧人们知道牛和骆驼比马的力气大,可以把整座毡房都驮在背上,慢悠悠走上一整天也不觉得累。可牧人们又都知道,牛和骆驼毕竟走得太慢,像把一群跑散的羊或一群受惊的牛赶到一起这样需要速度的事,没有马是干不成的。 巴特对他的父亲布仁巴雅尔老人说,现在的时代变了,草原外面的人们已经整出了好多稀奇古怪的新东西, 摩托车 只是它们当中的一个不算什么的东西,你天天在草原上呆着,当然看不到。就拿 摩托车车 来说,它跑起来比我们草原上任何一匹快马都厉害,从县城到我们家只要喝碗奶茶的功夫。更奇怪的是,这个叫 摩托车 的铁家伙不用吃草,连着跑上几天也不累,只要在他的肚子里满灌有味道的水就行。就是晚上跑起来也不怕天黑看不见前面的路,它头上那个比几十个马灯还亮的眼睛,能把前面的路照得像白天一样。 www.xlgzj.com 布仁巴雅尔老人只用眼角扫了一下那辆幸福牌 摩托车 ,一声不吭地进了自己的房间,把满心欢喜的巴特尔凉在院子里。 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布仁巴雅尔老人望着窗外那排树叶发黄的杨树和阳光下随风晃动的狗尾巴草,心想自己是不是老了,老得跟不上这个天天都在变化的时代了。 让布仁巴雅尔老人怎么也想不通的是老多少辈子留下的东西,在以往的多少年里都被草原上的人们宝贝似的小心留着,怎么现在说不要就不要了呢。最让布仁巴雅尔老人难以忍受的是,作为一个草原民族,居然能从驮了自己几千年的马背上轻松地下来,又高兴地骑在一只羊那么大的铁牲口上,还脸都不红地在我面前夸了那个铁牲口一大堆的好处。 布仁巴雅尔老人记起,自己从三岁就有了属于自己的第一匹小马。那马是父亲送给他的礼物。那是一匹有着一身黑缎子皮毛,四蹄纯白、两岁的儿马。那匹黑儿马就拴在他家蒙古包外面的拴马桩上。黑儿马昂着头,眼睛看着远处萨乌尔山上的白雪,像在思念远方的什么亲人。风不断地吹起它脖子上的黑鬃,像吹起了一面黑色的旗帜。这旗帜像是对幼小的布仁巴雅尔的鼓励和召唤。 那时候,还走不太稳的布仁巴雅尔被自己的父亲抱上马背的那一刻,一下子就被自己突然开阔的视野感动了。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那么远的地方。他看到了萨乌尔山脚和一片铺到山脚下的草原相连着。看到了花毡子一样的草地上,稀稀拉拉地摆着白蘑菇一样的蒙古包,看到了溪水边云朵一样的羊群。这些都是他以前站在地上所看不到的。仅管有时他也会调皮地爬到趴在自家门口拉水的勒勒车上,可还是看不到萨乌尔山的山脚,看不到埋在青草里的羊群。布仁巴雅尔老人清楚地记得,他当时激动地从父亲手里扯过粗粗的缰绳,非要自己骑着属于自己的黑儿马到草原上溜一趟,这个举动引得前来参加他上马礼的亲戚们一片赞扬。后来,布仁巴雅尔老人就成了萨乌尔山下那仁草原上一名出色的骑手。至今布仁巴雅尔老人的房间里还挂着他在各种赛马中获得的奖状和与好多干部合影的照片。布仁巴雅尔老人深知,所有的这些让他自豪和让众多牧人羡慕的荣誉,都是和马分不开的。所以,他的一生,除了敬重天地神灵父母,还让他敬重的就是驮着他四处飞奔的马了。 www.xlgzj.com 下马 三牧场格干敖包的敖包前,即将举行一场赛马比赛。 赛马是蒙古民族节庆中一项必不可少的活动。像那达慕大会,祭祀敖包这样的活动,都会举行赛马比赛。 今天是三牧场格干敖包祭祀敖包的日子。赛马作为祭祀敖包的一个娱乐性很强的项目,一般都放在整个活动的最后。 对于赛马,我的经验仅限于电视画面和那首二胡独奏曲《赛马》。 记得很小的时候,我经常能从家中的广播喇叭里听到那首叫《赛马》的二胡独奏曲。《赛马》曲调欢畅悠扬,飘着蒙古民族的热情与豪放。它不仅让人联想到草原的辽阔与宽广,还能让人联想到万马奔腾的壮观场景。参加工作后,自己莫名其妙地喜欢上了二胡,这一喜欢就喜欢了好多年,且拉的最多的曲子就是《赛马》。遗憾的是,不管自己在这首曲子上怎么用功,却总也拉不出草原的味道,我想大概是自己从没看过一场真正赛马的缘故吧。 今天格干敖包前没有万马云集的壮观。前来参加赛马的人也就二三十个,而且都是些十岁上下的孩子。 一只半大的黑头羊被一根绳子拴在敖包的不远处,沮丧地低着头,好像它怎么也想不通自己会成为赛马获胜者的奖品。 那群即将参加赛马的孩子们调皮地在马背上扭来扭去,面对我们的镜头大呼小叫,做着各种鬼脸。他们还把马鬃和马尾扎成各式各样的小辫子,俨然加入了太多的表演成分。而大人们几乎都是骑着自己的 摩托车 来参加活动的。五颜六色的 摩托车 在敖包前的戈壁上摆了一大片,根本看不出这里即将举行一场赛马盛会,倒像是商家刻意策划的一场 摩托车 的大展销。 摩托车配件http://www.xlgzj.com 我不知道这个以往骑在马背上的民族,什么时候开始悄悄从马背上下来的,也不知道他们从什么时候起又喜欢上了 摩托车 。是巴特尔两千块卖掉自己的黑儿马从县供销社买回那辆幸福牌 摩托车 的那天起吗?我更不明白一个民族上千年养成的习惯,怎么会在短短二十来年的时间里就被改变的面目全非? 听牧场的领导说,现在草原上几乎家家都有 摩托车 ,经济条件好的家庭有两三辆。这个数字比有些家庭喂养的马还多。今天看来,随着社会的变革和经济的发展,马在草原上的实用功能已经退化,人们出行或劳动会选择更加舒适的工具。我曾在萨乌尔山里和那仁草原上不止一次地看到骑着 摩托车 赶牛和放羊的牧人,我问他们为什么不骑马时,他们笑着回答说,马颠的很, 摩托车 又快又舒服嘛。我还在白杨沟风景区问过好几个骑着 摩托车 揽客的哈萨克小伙子,问他们为什么不骑马时,他们的回答同样令我沮丧。他们说现在的路修的这么好,骑马干啥, 摩托车 又快又方便。 听了那些牧人的话,我好像知道了牧人们在这短短二十来年的时间怎么就从马上下来了。看来马以往在草原上的实用功能确实已大大减退,保留下来的多一半只是它的娱乐功能。如赛马表演或供游人骑着在草原上寻开心。 还听草原上的老人说,牧人从马上下来,是因为现在的牧民都从山上搬下来定居了。定居点就是一栋栋房子排列整齐的村子,村子与村子间又被一条条平直的柏油马路串起来。那些马路像一根长长的绳索,硬是把牧人们从马上拉了下来。 电动车配件http://www.xlgzj.com 从马上下来的牧人们怎么又骑在了 摩托车 上,我猜是不是那些骑惯了马的人,从马上下来没个东西骑不习惯。草原上的牧人不习惯用自己的双腿走路,他们从小就骑在马上,像城市的人从小就坐在车上一样。草原上的牧人和城里的人一样,离开了马和汽车同样走不好路。他们要找一个可以代替马的东西,无疑, 摩托车 是最佳选择。 在那仁草原上,由于牧民定居的增多,以往连接各个村子富有诗意的弯弯曲曲的小路,已被人们拉成笔直平坦的柏油马路。有了这样的道路, 摩托车 就显示了他的威风。别看它个头还没有一匹小马的腿高,身子也就一头山羊那么长,可在马路上奔跑起来,草原上再快的马也撵不上它。 二十多年转眼就过去了,麽托车像野草一样,蔓延到整个草原。 今天的那仁草原,以往牧人离不开的马,真的被人们甩到了一边。他们毫不犹豫地从马背上下来,一抬腿就跨到了比马矮了好多的 摩托车 上,开始了他们比马更快的新生活。以往那种宁静悠远的日子已被草原上突突的 摩托车 的马达声撵得越来越远。 格干敖包的不远处终于腾起了一大片尘土,随着人们的呼哨声越来越密,我知道是那群赛马的孩子就要到达终点了。 草原 摩托车 修理部 草原上有了 摩托车 ,就得有 摩托车 修理部,就像草原上有了牲畜就一定要有给牲畜看病的医生。 内容来自修理工之家www.xlgzj.com 三十四岁的王云祥就是给 摩托车 看病的医生。他开草原 摩托车 修理部已有四个年头了。 王云祥以前跟着母亲在那仁和布克牧场开商店,后来看到草原上一天天多起的 摩托车 ,聪明的他就去外地学会了修理 摩托车 这门来钱的手艺。 王云祥告诉我,现在这里每家都有一两辆 摩托车 ,还有的家里每人一辆,就连结婚嫁妆的首选都是 摩托车 。按今天年轻牧人的说法, 摩托车 是他们四处游荡的双腿,是他们乐趣无穷的情人。他们之所以喜欢 摩托车 ,是因为他们总是拿 摩托车 和马来做对比。他们说 摩托车 比马厉害多了,马只有两个档, 摩托车 有四个档。他们还说 摩托车 不用放,也不用喂草喂水,放在院子里也不占地方,想去哪里钥匙一拧,骑上就走,又不颠,跑的还快。不像马,要骑的时候还得把它从草原上找回来,又上笼头又备鞍子,晚上还要给它加料添草,一句话,麻烦得很。 牲畜是要生病的,生了病就得要兽医治疗。 摩托车 虽然是钢铁身板,可也有骑坏的时候,坏了就得修理,修理就得到王云祥开的草原 摩托车 修理部。 王云祥说,来他这儿修理 摩托车 的都是当地的牧民。他们的 摩托车 最容易出毛病的就是轮胎和发动机。轮胎像马蹄上的铁马掌,走的路多了就会磨坏。轮胎坏了修起来容易,像给马换一副马掌那样简单。要是发动机出了问题,修起来就有点麻烦。不过,现在的修理说起来也没什么神秘的,哪个地方坏了就把那个坏的东西换下来,装上个新的东西就可以了。比这些更麻烦的是,那些牧民喜欢喝完酒骑 摩托车 。你想,酒喝多了,人连路都走不稳,别说骑 摩托车 了。 内容来自修理工之家www.xlgzj.com 王云祥说,八十年代中期整个和布克赛尔的白酒销量全疆第一,为此,自治区糖酒公司还给和布克赛尔奖励了两辆崭新的东风牌汽车。还说有人问去和布克赛尔怎么走,回答是顺着就瓶盖走就能找到和布克赛尔。当然我相信这是笑话。不过,那仁草原上的牧民的确喜欢喝酒,而且酒量都很大。王云祥说,以前没有 摩托车 的时候喝酒倒没什么,谁喝多了只要有人把他扶到马上,那人就可以回到家里。马都认识回家的路。喝醉的人就是半路上从马上摔下来也没什么,因为马走的慢。现在骑 摩托车 再喝那么多酒可就不行了,要知道 摩托车 是没有脑子的,到哪去要靠人的脑子来指挥,要是人的头喝大了,就等于把 摩托车 的头也喝大了,喝大了头的 摩托车 就会驮着喝大了头的人到处瞎跑。跑着跑着没准就会跑到沟里或撞到什么,那样的话倒霉的不光是 摩托车 ,应该还有那个骑 摩托车 的人。王云祥说前些年老有被那些喝醉的人摔坏和撞坏的 摩托车 到店里来修,看到崭新的 摩托车 被整得不像样子,我心里也觉得不好受。不过,这两年好多了,县交警队经常来这里检查宣传,让有 摩托车 的人学驾驶执照,给 摩托车 上牌照,酒后驾车的人明显少了。 摩托车 出的事故少了,买 摩托车 的人就更多了, 摩托车 多了,我的生意就多了,生意多了,钱就挣得多了,钱挣多了,我也就在那仁草原上站住了脚。这不,我还娶了个当地的蒙古姑娘,现在,我都是两个孩子的爸爸了。 内容来自修理工之家www.xlgzj.com 马在心中 骑上我心爱的白龙追风驹 奔驰在千里草原上心神旷 黑骏马呦我的翅膀 带着我在草原上自由飞翔 这是蒙古民族众多长调中和马有关的歌词。不难看出,在机械化程度越来越高的今天,尽管马在草原上的实用功能大多已被众多的机械取代,但作为草原的精灵,马在草原民族的心中,任然占据着重要的位置。 在蒙古长调中,赞颂马的长调占了很大的比例。像黄马驹、黑骏马、白龙驹等等赞颂马的长调,每一首都倾注着牧人们骨子里对马的尊敬与热爱。那些从牧人心底吼出的悠扬并带着忧伤的歌声里,我仿佛看到黑骏马背脊上那个手执战刀的英雄,面对群敌奋力厮杀;看到一万匹骏马在无边的草原上,向着初升的太阳飞奔;看到雪青马和枣遛马在银色的月光下,伴着悠扬的马头琴声安静地咀嚼青草;看到健壮的蒙古小伙和美丽的蒙古姑娘双双策马走向松林------ 布仁巴雅尔老人一直坚持着自己对马的忠诚。他对自己的儿子巴特尔说,只要他还活着,就绝不会背叛自己的马背。 布仁巴雅尔老人是固执的,同时又是执着的。这种固执与执着是一个一辈子生活在草原上的牧人对马的热爱,是对传统的一种坚守,是以一种不变的生活态度对付着这个变幻不定的世界。他从不坐巴特尔的 摩托车 ,尽管巴特尔总在他面前夸着自己的 摩托车 ,可这依然打动不了布仁巴雅尔老人。老人家尽管年事已高,身体也枯萎得像秋天的枯草,可他只要骑到自己的雪青马上,就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英气。他觉得,伴随了自己一生的马是可靠的,可靠得就像自己的一双手,无论什么时候,都会和自己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默契。都能让自己找到快乐和安宁。布仁巴雅尔老人坚信,不管这个社会再怎么变着样的发展,人类再怎么大踏步的向前,背叛了自己的传统文化,迟早会走向戈壁深处,淹没在无边的荒凉中。 维修配件http://www.xlgzj.com 那仁和布克草原的秋天每年都会如期而至,天空变得一天高过一天。草原的上空不时能看到列队整齐的大雁,唱着只有它们自己才能听懂的歌,不紧不慢地从萨乌尔山飞来,越过布仁巴雅尔老人家的房顶,向着南方渐渐远去。 一群群的牛羊不断地从山里回来,蹚起的尘土中隐隐可见牧人们骑在马上挥舞鞭子驱赶着自己的羊群。 布仁巴雅尔老人坐在自家院门前那根躺倒的老杨木上.在秋天懒懒的阳光下,眯眼看着羊群后面那些个骑马扬鞭的牧人们。此时,布仁巴雅尔老人心中的感觉是一种暖烘烘的感觉,这感觉让他感到欣慰,尽管村边的马路上不断地响着 摩托车 突突的马达声,可布仁巴雅尔老人还是觉得那些个长着两条圆腿,瞪着茶壶那么大眼睛、只有山羊那么长身子的铁牲口在那仁和布克草原一定没有马走的那么长远。因为马作为牧人身体的一部分,早已深深地嵌入了草原民族的内心深处。(责任编辑:admin) |